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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7年,他離開京城,從此再也回不去。

2020-03-24  一萬里的...

    開元二十五年,張九齡騎著瘦馬緩步出了長安城,得得馬蹄聲落下,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長安,長安城街市繁華,叫賣吆喝聲不絕,就是出了城外他還可依稀聽見。

    長安,長安,不知何時還能再回來,他低聲呢喃,不禁又想起了那一幕:

    “張九齡舉薦非人,貶去荊州當長史。”

    玄宗下這道命令時,神情冷漠甚至帶著一絲解恨的快感,那模樣讓張九齡熟悉又陌生。

    張九齡不禁困惑,明明最開始想互相成就,怎會到如今這般覆水難收的地步?


    則天順圣皇后長安二年,一位從嶺南地區赴都趕考的弱冠書生,一舉進士及第,被授予校書郎的官職,于長安文壇引起不小的轟動。

    文壇領袖、朝中重臣的張說,甚至認為斷定他可接自己的衣缽,為“后出詞人之冠也”。

    也難怪張說如此傾心,當時的嶺南地區屬于蠻荒之地,那里人甚少受禮儀教化,讀書識字已是不易,更何況唐朝有“五十少進士”之說法,認為五十歲能考中已是難得。

    一個嶺南地區來的二十歲少年,竟然一舉得中,這真是比登天還難。

    更難得的是這少年文采斐然,哪怕是一次學詩演練,創作樂府舊題“自君之出矣”,隨手便是一首流芳千古的詩篇。

    后人云此篇,“此題古今作者,畢竟此首第一。”

    自君出之矣,不復理殘機。

    思君如滿月,夜夜減清輝。

    ——張九齡《賦得自君之出矣》

    這樣人才怎會被埋沒?時過不久,東宮太子李隆基為廣納天下有才之士,親自策問,張九齡又因成績優異晉升為左拾遺。

   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初見,他見那高高在上的君主,臉上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容。

    可那笑容與見其余才子并無二般,大唐人才實在是太多了,多得李隆基目不暇接,無法在他身上多做幾秒停留。

    張九齡并未氣餒,畢竟他與他的路都還很長,往后余生可以彼此慢慢了解,他終有一天會讓玄宗識得他全部的才華。

    許是老天容不得他過于樂觀,隨著他的伯樂、拜把兄弟張說的倒臺,他也受其牽連,一貶再貶,最后貶作了冀州長史。


    盡管在朝中一再被排擠,可張九齡始終沒有慌亂,只是這一刻他慌了,不是對未知命運的恐懼,而是對母親的擔憂迎上了心頭。

    他上書懇求唐玄宗,能否容他離母親近一些,好及時知曉母親的情況?唐玄宗讀完了他的奏折,便答應了他的請求,將他貶到了江南一帶。

    許是為了尊崇禮儀孝道,也或者是彰顯帝王的仁德之心,更可能是勾起了唐玄宗對母親久遠的回憶。

    他的母親竇氏被人誣陷,由祖母則天大帝下令殺死,他如今壓根沒有在母親跟前盡孝的機會。

    真羨慕啊。

    不知此時唐玄宗是否會想起那在殿堂上對答如流的少年,但我們能知道的是,他又認真地把他記住了。

    開元十八年,尚書右丞相張說去世,臨終前曾多次向唐玄宗推舉張九齡,道其才能足可任集賢院學士,圣上不可錯過了。

    不知是聽從了張說的建議,還是又想起了那封奏折,唐玄宗沒多做猶豫,就把貶在京外近五年的張九齡召了回來,授予了秘書少監、集賢院學士等職位。

    蘭葉春葳蕤,桂華秋皎潔。

    欣欣有此意,自爾為佳節。

    誰知林棲者,聞風坐相悅。

    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?

     ——張九齡《感遇  其一》

    在秘書監與集賢院里張九齡充分地發揮了自己的才能,趁著與玄宗臧否古今、漫談文學之際,還積極獻言獻策,與唐玄宗討論國家大事。

    唐玄宗先是驚嘆其文化造詣,認為“此人為文場之元帥也”,其后也認可了他的工作能力,不久張九齡便被提為中書侍郎。

    他的前途看起來無限光明,只要繼續往著這個方向,那終點的相位必是不言而喻。

    可恰在這時,他的母親去世了,哀痛母親之余,他匆匆地解官去職,回到了家中丁憂守孝。


    自張九齡走后,唐玄宗總覺得缺了些什么。

    面對著朝中宰相之爭,他煩悶不已,這些人日日夜夜吵個不停,竟毫無一國之相的氣度。

    堂下的二相爭論不休,堂上的玄宗閉目養神,他猛然想起那個瘦弱的嶺南孝子,他曾把他作為未來宰相栽培,他也不負他的眾望,不僅文采斐然,儀度也十分俊雅。

    宋  佚名  十八學士圖局部

    散朝之后,官員皆隨手將記事笏板插于腰間翻身上馬,可九齡就不同,他先將笏板裝入囊袋內,令使者手捧,上馬過后再款款系于腰間,姿態緩緩,不疾不徐,好一副文人雅態。

    他當時瞧著喜歡,想著這才是大唐該有的雍容雅態,便下令官員此后皆設笏囊。

    這才是一個宰相該有的樣子,可不是像這斗雞爭雄一般,吵得朝堂烏煙瘴氣。

    隨著中書令蕭嵩主動請求退休,唐玄宗一怒之下,便將韓休、蕭嵩二人同時罷相,不久下令奪哀,令尚在丁憂的張九齡回朝任職。

    開元最后一位賢相的主政生涯由此拉開了帷幕。

    只是張九齡沒有想到的是,他等來的不是君臣相得的局面,命運總愛捉弄于他,非要有第三人的上場。


    回京任職的張九齡不知玄宗何時變了。

    曾經上早朝時,玄宗見到精神抖擻的張九齡,便滿口稱贊道:“朕每見九齡,使我精神頓生。”

    可如今當他有話要說時,玄宗總是精神不佳,眼里有著一絲絲不耐煩。

    是因為他不讓玄宗封將領張守珪為相嗎?可他據理力爭后,玄宗也不覺得很有道理嗎?一個將領能有什么相才,再說打了勝仗便封侯拜相,那要再打勝仗得封什么官呀。

    是因為他在玄宗生日上送他《千秋金鏡錄》嗎?可玄宗不是挺高興的嗎,還下令褒獎他一番。這本書記載著歷朝歷代帝王的功過報應,以史為鑒,可以知興替,大喜日子送這個再好不過。

    是因為玄宗夏日差人贈他涼扇,他賦了一首《白羽扇賦》嗎?

    當時而用,任物所長。彼鴻鵠之弱羽,出江湖之下方。安知煩暑,可致清涼。豈無紈素,彩畫文章;復有修竹,剖析豪芒。提攜密邇,搖動馨香。惟眾禽之在御,何短翮之敢當。愿預恩于圣后,且見持于未央。伊昔皋澤之時,爾有云霄之志。茍效用之得所,雖舍生而何忌?肅肅鳥羽,穆穆微風,縱秋氣之移奪,終感恩于篋中。

     ——張九齡《白羽扇賦》

    愿為圣上舍生忘死,哪怕圣上哪天用不著我了,把我如羽扇一樣丟棄,我也會感恩圣上的。

    用詞哀婉,情比金堅。

    玄宗也表明了心跡,道他不會背棄于張九齡,“與夫棄捐篋笥,義不當也”。

    何時變了眼神?

    張九齡不懂,他迷茫地環顧四周,一個謙恭的身影迎入了眼簾,其人對他寬厚和氣地一笑,且深深地作了個揖。

    張九齡的雙眸憤怒地要噴出火花來,是他,肯定是他。


    江南有丹橘,經冬猶綠林。

    豈伊地氣暖?自有歲寒心。

    可以薦嘉客,奈何阻重深。

    運命唯所遇,循環不可尋。

    徒言樹桃李,此木豈無陰?

    ——張九齡《感遇·江南有丹橘》

    丹橘、桃李,像極了張九齡與李林甫的關系,明明丹橘有可貴的品質,也可遮陰乘涼,偏偏因道阻重重被這桃李俗物比了下去。

    宋  佚名  十八學士圖局部

    張九齡是不甘心的,在他看來,明明可以成就“賢相明君”的佳話,肯定是因李林甫才落得個“不才明主棄”的命運。

    對于李林甫此人他是不屑一顧的,并非是他嫉賢妒能,恐其奪了玄宗對他的寵信,而是李林甫此人實在太過不堪。

    一個連弄璋之喜都能寫成“弄獐之喜”的白字書生,如何能堪得起宰相的大任?再者李林甫對玄宗阿諛奉承的模樣,對國家何益?圣上何益?

    因此當圣上詢問他與眾人意見時,他第一個不同意李林甫拜相,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,李林甫太會做人了,竟然除他以外,其余人皆贊同李林甫為相。

    他不滿地與家中賓客談起此事,憤憤道:“李林甫議事,如醉漢語也,不足言。”不想此話不久便傳入了李林甫耳中。

    既然張九齡看不慣他,他又怎能讓張九齡暢快?


    恰逢金秋十月,宮內頻現妖異景象,唐玄宗欲從洛陽還都長安,張九齡不出意外地又上前制止。

    他希望玄宗能夠入冬之后再啟程,畢竟此時正是農民秋收之際,恐車馬隊伍踩踏了農田。

    張愛卿此言一出,唐玄宗唯有默然相對,他實在太想要回長安了,可九齡的話有理有據,叫他如何應對?

    朝堂散去,唐玄宗見李林甫有話要說,便喚住了他,而李林甫立馬匍匐在地:

    “長安和洛陽,都是圣上自己的家,圣上想住哪兒就住哪兒,為何要聽人安排?若是怕擾民,便將沿途百姓的租稅免了便是,百姓亦會對圣上感恩戴德。”

    唐玄宗笑了,這才是他想要的雙贏答案,他既有回家的理由,也不會遭百姓怨恨。

    一個好臣子就該給皇帝解決問題,而不是給皇帝制造問題。

    宋  佚名  十八學士圖局部

    唐玄宗納了李林甫的建議,緊接著不久,另一件事又給李林甫創造了機會。

    彼時河西節度使牛仙客政績出色,地方府庫充裕,百姓生活富足,唐玄宗為嘉獎牛仙客,便要授予他尚書的頭銜。

    這一回張九齡又投了反對票,他認為牛仙客只是個地方官吏,能力不匹配尚書之職,接著直言圣上要嘉獎牛仙客,賞些金銀便罷了。

    許是張九齡眼中的不屑刺痛了玄宗,讓玄宗又想起了此前的張守珪事件,那一次張九齡的眼神也是如此。

    玄宗憤怒了,他質問張九齡,是不是什么都是他說的算,他們若是上不了臺面,那張九齡又是個什么高貴門第出身?

    這一次,玄宗再也不愿多加忍耐,將那以往積攢的怒火通通發泄了出來。

    可張九齡并不怕,他直言自己出身是不好,嶺南野民不如中原子弟,但他畢竟朝中為官多年,不似牛仙客始終只是個邊境小吏而已。

    玄宗沒有答話,爭鋒相對之間,張九齡不知這是玄宗對他的最后一次容忍。

    還是李林甫替玄宗解了圍,他私下進言玄宗,人有才干就好了,為什么要拘泥那么多框框條條,且用什么人是天子的權力,別人無從阻攔。

    玄宗滿意地看著這個善解人意的臣子,對張九齡的厭惡已經到了極點。

    沒過幾天,玄宗便給了張九齡一個耳光,封了牛仙客為隴西縣公。

    還都事件張九齡或許還沒驚醒,此時怕是已然知曉了李林甫的野心與手段,他忍著怒氣寫下了一首求和詩贈與李林甫:

    海燕雖微眇,乘春亦暫來。

    豈知泥滓賤,只見玉堂開。

    繡戶時雙入,華堂日幾回。

    無心與物競,鷹隼莫相猜。

    ——張九齡《歸燕詩》


    無心與物競,鷹隼莫相猜。

    這哪是一封求和詩,簡直就是一封挑戰書,挑起了李林甫更高的怒火。

    我既然是這鷹隼,便要展出這鷹隼的手段,將你這只清高的燕子狠狠踩在爪下。他有那個把握,畢竟此時那穩坐在高堂之上的君王,正對他投以許可的目光。

    彼此尚書左丞嚴挺之與張九齡要好,因前妻的現夫貪污受賄,前妻登門求助嚴挺之,嚴挺之不忍,為其奔走,不料為李林甫告發,道其徇私舞弊。

    一切都像是計劃好了的,玄宗問張九齡該如何處置?他希望,又不希望張九齡為其好友辯護。

    可張九齡立馬辯護道,嚴挺之與前妻已無關系,此事不該涉及嚴挺之。

    玄宗在那一刻放下了心中的包袱,結束了,一切都結束了。

    作為道德楷模的張九齡也犯了錯,犯了一個常人很難避及的錯誤——他為自己的好友辯護,有了私情,這在朝中是個大忌,可引申為抱團。

    第二日張九齡便因結交朋黨被罷了相,其中書令崗位由李林甫接任。

    可這對李林甫來說哪能滿足呢?

    打蛇不死,必遭反噬,沒過多久,張九齡又因舉薦非人,被貶去荊州當長史,徹底離開了長安。


    張九齡最后回望了長安一眼,長安此后便只在夢中了。

    他騎著那匹瘦馬邊走邊停,邊停邊寫,一共寫了感遇十二首,其中不乏對李林甫的鄙夷和對玄宗的怨念。

    他寫完后長舒了一口,提筆寫下詩篇,遙寄遠方的妻子,如今只有家庭能給予他溫情,那些理想與抱負,想來是那么地可笑。

    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時。

    情人怨遙夜,竟夕起相思。

    滅燭憐光滿,披衣覺露滋。

    不堪盈手贈。還寢夢佳期。

    ——張九齡《望月懷遠》

   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,那個在他詩中被他無數次怨恨的帝王,才是最想念他的人。

    盡管他恨他對他的高壓監督,可還是忍不住想起他的風姿,以至于往后有人向他薦人,他總愛問那一句:

    “其人風度得如九齡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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